面會偶像
雖然說週一馬上就要到東海演講,但很多事情一個接著一個來,弄到週末都還在忙著其他的事,有點無可奈何,比較糟糕的是身體狀況好像因為超荷有點變差了。在這諸多事情當中,有一件事事出突然,但令人興奮。那就是與我所敬仰的日本學者藤本隆宏(Fujimoto Takahiro)的面會。
上週日本朋友來訪,閒聊間偶然得知藤本教授要到台灣的消息,真的很險。但他來的時間我剛好非常忙碌,事前也完全沒有辦法準備,非常可惜。可是我決心無論如何逮到機會要好好跟他交流學習。
回國已經8年了,真的時間過得好快。你如果要問我,在這段期間有沒有看到什麼可以刺激成長的好書,我可以提的實在並不多。博士班的時候通常反而對學界新的出版動向比較清楚,進入職場後為了工作勞碌,加上離學術中心日遠,消息傳遞漸漸變得遲緩,或許我書讀得太分散,對於社會學圈內的動向反而無法兼顧,錯過了好書。還有,或許隨著自己的成長,現在比較挑剔也有可能。總之,這些都是可能的原因。
在產業研究的範圍內,因為想把自己從鞋業所得的理論思考擴大到其他產業來證明其相關性或者尋求修正的契機,我有大約一年的時間與台大地理系的徐教授密集閱讀經濟地理學與一些跟全球化相關的文獻。他追文獻比較緊嗅覺靈敏,我則喜歡玩拆解組裝式的閱讀,我們想藉著閱讀交換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新鮮想法出來。我之後大概有一些基本看法產生。接著就想要回到經驗世界,那時故意挑一個與鞋子性質遠一點的產業,找了一些汽車產業的資料來讀,覺得之前社會學相關文獻真的很不對勁,就決定拿這個產業來下手(有engage的對象會比較容易磨練出論點)。
就在這時候,從日本友人處聽到藤本隆宏的名字,第一本書讀1999年出版的The Evolution of Manufacturing System at Toyota(Oxford University Press出版),有種很久沒有的驚豔感。美日兩種學術風格的巧妙混合,論點犀利,資料綿密。接著,看他博士論文改寫的書Product Development Performance (1991年,與Kim Clark合寫,Havard Business School Press出版),更是震驚。如果我早點讀了這兩本書,博士論文那些想講而講不清楚的東西應該知道怎樣表述了。
藤本隆宏教授1955年出生,東京大學經濟研究所畢業後,曾在三菱綜合研究院從事調查工作,然後出國數年後由哈佛大學商學院畢業取得博士學位,是豐田生產方式的國際權威,目前仍為該學院的高級研究員,他後來回國到東京大學經濟系任教職,近幾年成立了「生產管理研究中心」,並當任中心主任。他強調「現場論」,理論重心放在組織能力的學習進化,從產品架構(product architecture)與資訊/資材轉印的角度來掌握開發/製造流程。(不能再這樣寫下去,不然會越寫越多,越寫越細)。
總之,他隨即成為我的偶像。之後隨著我的日文能力提升(想要讀他的書也是日語學習的動力之一),我開始閱讀到他的《能力構築競爭》以及一些以日文書寫的短篇論文。發覺他以日文書寫的書籍更是精彩,好幾個地方都曾經讓我興奮地無法入眠。比方他對汽車業規模經濟迷思的破除,就讓我如獲至寶,差一點感激到掉眼淚(因為這點不破,我很難將自己的理論攻入汽車產業)。之後一路上好幾處節骨眼,他幾乎都好像早已經等在那裡接應。
去年到日本訪問汽車產業的眾多研究專家(再次感謝佐藤幸人先生的大力幫助,那是次豐收的研究行程),我在藤本教授忙碌的行程中只逮到一個短暫的機會(他即使到現在還堅持要分一半的時間到現場學習,真是可敬),在離開日本最後一天晚上前往其中心聽一場他主持的演講,然後中場找個縫隙跟他講上幾句話。我很幸運搶在排隊(是的,沒錯)第二位,還好有幾篇論文當見面禮,他多給了我幾分鐘,給了我兩篇論文與一本剛出的書,然後就換下一位。那本書是《日本monotukuri的哲學》,因為是面向一般大眾所寫的,讀來特別有意思。
總之,這次讓我逮到機會,剛好台灣在辦汽車零組件的貿易展,把他找來演講;還有他的書《能力構築競爭》由其弟子,正在東大經濟所就讀的許先生翻譯完成中文版,預計年後出版。大概因為這兩個原因,讓藤本教授神奇地排除一些行程來到台灣三、四天。還好他抵達前幾天日本朋友剛好到,而她又剛好提及,不然真的就要錯失這個「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週四、週五兩天晚餐,本來我都有機會加入飯局跟他見面,但是週四的晚宴取消,因為他整天在國瑞汽車與福特六和參觀現場,並且跟業界討論生產管理,大概太興奮了(畢竟這是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來台行程)欲罷不能。週五,我忙到快斃了,到了晚餐時間,因為從下週開始台大博士班方法論的課程要由我接手,我不想浪費寶貴時間在老師之間接手的空檔,跟台大陳教授請求在他最後一堂課最後保留半小時給我,先跟學生有些溝通。我從學刊編輯會議上離開便直奔台大,到了才知道課程是在5:30結束,所以我是佔用到學生時間。但一交代講起來一拖便拖到6:30才結束。我已經錯過與藤本教授聚會的時間(講起來,老師我可也是犧牲很大,算是在教學上蠻敬業的吧,自己誇獎一下)。
今天早上是藤本教授的演講,我前一天弄到很晚,又是睡眼惺忪黑著眼圈起床,匆忙趕到世貿會場,中間打電話給一位同行邀他來聽,有機會的話可以跟藤本交談。不過,可能因為太突然,我很難說服人家覺得一個生產管理的學者有什麼重要性吧,他遲到早退沒有能夠把握這個機會。我聽這場演講,真的覺得非常過癮,如果不是因為還要夾著翻譯,應該可以聽到更多吧,想到這裡就覺得可惜。人真是貪得無厭。在兩個小時中,他把一些立論清晰地講了一遍,過去一年來的閱讀一下子3D化,配合power point檔,還有延伸到對台灣的觀察,都讓這場演講成為超高級享受。有上次那麼辛苦才碰到的兩分鐘會面經驗,那種對比讓我格外感覺到多麼可貴。
會後聚餐,我跟著主客行動,這才發覺我的格格不入。第一層隔閡是,工業工程與生產管理的領域界限,他們的交談充滿行內的對話與預設感知;第二層隔閡是產業,因為這些人都是汽車業界與相關學界的人,我雖然有閱讀到資料與論文但終究還是缺少很多背景知識與人脈;第三層隔閡是語言圈不管業界或學界(現場到的另一位教授在東海大學工業工程所,同樣也是東京大學畢業的日系學圈出身),我後來找到空檔切入,但是大家都是用日語交談,我固然大致上聽得懂(日語真的進步了!)但是要用日語跟他交談準確表達想法還是有所困難,更重要的是,我英文一出好像一個人就把其他人相互交流給打斷了,很沒有禮貌。
一開始我被擠到旁邊一桌去,有點像是一位隱形人一樣,後來人漸漸少了些,就逕自移動到他面前空位。然後開始插入用英文開始交談,他很快轉換語系,但很不好意思旁邊的人都被我給隔開。我跟他談得蠻久的(不臉皮厚點不行)豁了出去不去管旁人,結果越談越盡興,他也好像挺enjoy的,一直丟一些有趣的東西出來,後來給人家拖了40分鐘吧?其他人大概等不下去,紛紛開始打包,繼續接下去的安排行程,我也只好結束這個豐富的對談。
我主要是表達,為何他的東西給我很大的刺激,然後我丟了一些我從他那裡延伸出來的看法與研究企畫,聽他的意見。他都非常贊同,也給了我一些提醒,還要我去東京時找他,他要給我一些研究資料,還跟我講他最近的研究。我對他研究發展的一些詮釋,也讓他覺得挺有意思的。還跟我提到他當學生時的idol是誰(因為我說我覺得有點像fan-meet-idol,哈),還有提了好多有趣的研究發現例子。最後,我跟他表達,如果有機會我會想辦法推廣一下他的著作,這其實是好東西跟好朋友分享的好德性對吧?(哈)然後他答應我,我跟他直接用email可以繼續問問題,他會回答。
年底我想要跟亞太中心提一個研究計畫,如果可能的話,最好,可能的話,希望可以想辦法待在「生產管理研究中心」幾個月練功,把他的東西與相關的日本研究全部有系統地吸收成為自己的養分。學習好日文後,下一段的進一步學術成長的學習平台大概要往這個方向來搭建。因為藤本本身就是美日混合的學術巨橋,我搭在這上面建構自己的美日雙視窗正是絕佳的切入點。
跟他們道別後,路上發覺連續幾週的勞累,頭痛(腦力運用過度加上睡眠不足)、脖子痛,背痛(這些是去年的舊傷復發),手掌痛(那是被Bagel拉扯造成的),老花眼鏡還沒有配的眼睛疲累(現在書沒有辦法看太久)一下子好像全爆發了。有些人說看不出來我外表像實際的年齡,但其實身體很糟糕。下週一東海演講結束好想喘口氣,休息一下(然而我有三篇評審還沒有處理,已經答應人家週三要交齊。博士班課程又要準備,而日文課也跟著上來。還有我遲遲未能有機會一次修整完畢的兩篇論文,唉,誰來救我)。打了通電話給許先生,請他跟安排今天形成的福特六和經理表達我的抱歉,延誤了他們的行程,然後媽媽打電話來問我投票了沒?嚇了一跳,差點忘了,但時間只剩下半小時。
Febie跟幾個朋友在家裡編輯錄製他們的音樂劇(這我也挺得意的,因為我一年多前幫她設定好硬軟體裝備,並教她怎樣使用,也一直鼓勵她善用數位技術來整頓資料與研發教材。當然最重要的是內容產出,像她弄出來那聽起來像外頭買的作品,還有配音、配樂、舞蹈等,真的是憑著Febie自己的才氣才弄出來的好東西)。我請她拿投票單與印章到樓下給我,我隨即衝去投票所,車子直接給它停在學校正門口,把選舉公告放在前窗上,警察看了應該清楚人跑去哪裡了。衝進去,果然是最後一個,很快投完票趕回家。
因為Febie朋友在,我不好意思隨即躺平(我們家Febie的工作室在臥室的後方),就只有一直在客廳硬撐,身體狀況很差,人家說勞累傷肝,我想就是像這種狀態吧?人好像快變成一雙被裡外翻過來的爛襪子,很不舒服掛在沙發上。沒有再送他們去昆陽,晚餐也是叫Pizza進來吃。我想要躺平睡覺,但腦袋其實一直在想著研究的事,怎麼都睡不著,只好拿冰袋敷頭來cool down。田野時代的慣習,下上blog的轉換,我一直擔心如果不稍稍記錄一點線索,明天睡醒就什麼都忘光了,所以又撐著寫這個冗長的日記。再這樣下去不行,但明天是我準備東海演講的最後機會了,一定要再全心全力工作,日子為何會像走在臨界邊緣般的辛苦而且危險(很怕身體徹底壞了)?人生真的不能像豐田系統一樣,活得完全沒有muda啊。




嗨,很冒昧留言打扰,我是大陆广州的一位记者,我叫李泽俊,负责汽车产经报道,今天晚上因为看到《东方企业家》对藤本先生的采访稿,受到非常之启发,于是上来google一番,于是链接到这个博客,很偶然。
然后看了先生这篇博文,对藤本先生有了进一步了解,也对其倡导的“现场理论”有更深入的理解,我会去找他的著作回来阅读,而如果有机会也会争取能采访到他本人。
大陆汽车业最近几年突飞猛进,目前已获30%市场份额,但在我的采访和观察看来(奇瑞、吉利、长安等企业都为我负责之范围),这样的地位并不稳妥,各企业本身之技术研发、质量控制、组织管理、市场营销都只是起步阶段,唯一奏效武器仅为价格,而藤本先生所提之核心要素,大陆企业目前似乎还无法关注,比如所谓整体封闭式生产模式、组织内部有效整合等。未来市场竞争进一步加剧,价格下降空间缩小势必到来,如此则自主企业将如何存活,目前实在难以乐观。
不知先生对大陆汽车业是否有所观察,能否赐教?
Posted by: siegr | November 18, 2007 at 01:17 AM